缺乏快樂英雄的社會

作者:王偉忠

台灣社會最大的問題之一,就是價值太一元化,大家都太嚴肅了,老喜歡崇拜悲劇英雄。喜歡強調從小如何如何辛苦、悲情,好像沒有受盡折磨,不足以突顯偉大。如果有人立志要做一個快樂英雄,人生以每天快快樂樂生活為目的,別人會覺得你神經病。

這未免太痛苦了吧!前一陣子新新聞舉辦票選兩岸三地最有影響力的人物,五十個上榜的人中,沒有一個運動家、冒險家、或生活家,這其實反應了我們這個社會對人生態度的評價,大家都想著要過有錢或有勢的人生,再透過金錢、名聲或權力的取得,獲得別人的尊敬。

我做電視這行,曾經捧紅過無數的藝人,看著他們從沒沒無聞到大紅大紫,又從名利頂峰一下摔入谷底,藝人生涯的起起落落我看得太多。有人一走紅以後就開始鬼迷心竅、大神附體,有人很快就一敗塗地,祇有少數人能夠一直在高峰。做藝人,做其他行也一樣,很多時候你一想要贏得尊敬,你就會開始有包袱,開始「大神附體」。

一旦你認為自己高人一等,就會開始出問題。其實不要說贏得尊敬,祇要贏得喜歡就已經不錯。一個人活一輩子,祇要能得到父母、鄰居、同事、朋友的喜歡,就已經不錯了。很多人忙了一輩子,到頭來,可能還無法讓他周遭的人喜歡他。很重要的是,一個人要了解自己,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;即使不確定自己最適合做什麼,起碼要知道自己不適合做什麼。很多演藝圈的朋友,在事業順利的階段,想要急流勇退,在別的行業開創一片天,但並不是每個人都合適改行。演藝界前輩高凌風是我的好朋友,我喊他大哥,他為人極隨和,當年我還是節目小助理,他是唯一會讓我們跟他同桌吃飯的大牌。他最近因為模仿行政院長張俊雄又受到相當注目。

高凌風的演藝生涯起起伏伏好幾次。我曾經問過他,平均每隔多久會反省一次自己的處境,他告訴我大概半年;遭逢不順時也曾求神問卜,在不同的演藝事業期中間,也做過很多別的事業,但最後還是走回來,因為他內心深處就是喜歡表演,他是為舞台和掌聲而生的人,即使真正靠表演賺的錢並不那麼多,可是他就是適合吃這行飯的人。

再舉我自己的例子。我小時候的人生志向,是長大要開一家雜貨店,因為在一起玩的玩伴中,有家裡開雜貨店的,吃冰球、放大龍炮都不要錢,所以覺得開雜貨店是人生最幸福的事。在文化新聞系唸書的時候,大二開始到電視台打工,才十九歲,就進了這個圈子。我的個性就是喜歡嚐新,很多人到了一定的年齡或位置,就會害怕嚐試新的事物,堅持在自己熟悉的領域去「贏得尊敬」。在這點上我比較不一樣,我對各種新鮮的東西還是充滿好奇,願意不斷嚐試。所以我合適做「idealman」,搞創意。我以前做過的像「連環炮」、「嘎嘎烏拉拉」台灣有很多綜藝節目的類型,都是從我開始,像連環炮中「老實樹」單元的手法,現在很多綜藝節目也都還在用。

做一個「ideal man」,你的創意一出去就是大家的了,從某個角度或許是ideal men的悲哀,但看開了也就沒什麼,因為永遠有新的型態等待開發,我總會去找出跟別人不一樣的東西。電視節目的內容必須和社會現況呼應,觀眾看了才會有感覺、有共鳴,問題是你要有一套不同於以往的表現方式。

好比目前嚴重的失業問題,但你需要一套不同的方法在電視節目中去表現它;我構想做一個「哈業族貧窮男的故事」,其中一個單元,教你「如何在都市中以最便宜的方式求生」。另外,大陸熱現在已經遍及全台灣,我正在研究像上海這種遍佈台商的大都市,想用「類戲劇」的手法,來表現台商在大陸所遭遇的各種問題,再提供教大家解決問題的辦法。

社會現象是一樣的,但表現的方法卻可以有很多,我的工作就是不斷去開發新的表現方式,這就是我的專長。找到自己的「元神」、自己的「克里斯瑪」(Charisma)領袖魅力所在,這點非常重要。再回到台灣社會太一元化的問題。連電視節目也不能容許多元,大家一窩蜂做同樣的東西,好像祇有收視率第一名的才是好東西,為什麼不能取前三名或前五名呢?為什麼不能建立起一種多元並進,百家共榮的環境?這或許是中國人老喜歡定於一尊的毛病。

我常想,如果不是漢朝開始獨尊儒術,中國文化會更精彩。像莊子,思之無限、言之滑稽,大家認為是瘋瘋癲癲,但是精彩啊!最後我要勸所有一心汲汲於事業成功的現代人,其實你的人生有四分之三是要和家人一起渡過的,但很多人花在家人身上的時間不到四分之一。不要自己天天在外面衝事業,還讓太太天天在家為你唸經除孽;應該要好好愛你的家人,明白他們才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。

很多演藝圈的朋友,像高凌風、胡瓜,在事業頓挫的時後,都虧有一個好老婆,才能渡過難關。我的人生觀如果還算積極、正面,性格如果還算開朗,也得自於我從小生長於一個父母感情融洽,物質不算充沛卻充滿溫暖的家庭。現在我會做很多過去絕對不屑做的事,戒煙、少酒、到醫院健康檢查、像松鼠一樣在跑步機上運動,因為少年得志養出來的火爆脾氣也改了很多。或許是因為結了婚、有了孩子,知道自己手底下的年輕人在家裡也都是父母的寶貝,知道很多事情用「與人為善」的方式也可以做得很好。